《論語》，為政第二，有這樣一段話：

子曰：“吾十有五而志于學，三十而立，四十而不惑，五十而知天命，六十而耳順，七十而從心所欲，不逾矩。”

朱子集注：

三十而立【有以自立，則守之固而無所事志矣】

四十而不惑【于事物之所當然，皆無所疑，則知之明而無所事守矣】

【程子曰：“孔子生而知之也，言亦由學而至，所以勉進後人也。立，能自立于斯道也。不惑，則無所疑也。知天命，窮理盡性也。耳順，所聞皆通也。從心所慾，不逾矩，則不勉而中矣。”又曰：“孔子自言其進德之序如此耳，聖人未必然，但為學者立法，使之盈科而後進，成章而後逹耳。”】

先生在課堂上串講《論語》至此時，加了幾句自己的感慨。孔子講“三十而立”，是特指自己在三十歲的時候樹立了人生的志向，明晰了“我是誰？我將是誰？我應該是誰？“這一串糾結聯繫著的問題，確定了自己一輩子的行動原則与框架。而今人的普遍理解是成家立業，成家尤在其次，卻是一定要逼著自己在三十歲的時候打拼出一番事業，至少小有所成，不如此就對不起先賢的這句”三十而立“。

很遺憾，以前我也是這樣去理解的……，經過近一段時間与旁人作的交流甚至是激辯，發現這真的是一種普遍解讀。

而”四十不惑“，先生講到這裏無奈地苦笑了一陣，現時的大多數人哪里能作到”四十不惑“，反而是到了四十歲才開始迷惑，問題越來越多，卻找不到解决問題甚至只是思索問題的途徑。

看看我們的周圍，是不是有著如是憤青、憤中、甚至憤老……的大量存在？針砭時弊、激揚文字、口沫橫飛，眼里嘴中儘是百般的不平千般的不公萬般的不正，其實傳遞出來的，全是自心中的迷惑和不如意，宣泄之後，仍是迷惑和不如意。

這個十一假期，我請了年假，帶著家裏的老老少少去了陝西，完成了一次認祖歸宗的旅程。

近1000公里的飛行之後，把妻兒老人留在了西安，自己又和當地的親戚們驅車奔赴近600公里之外的河南省西平市，爺爺奶奶的長眠之地。

10曰1日，那個濃霧彌漫的清晨，我們在一大片已收割完畢的玉米地里，往復地尋找著先人的下葬之地。墳頭是早已被鏟平了的，偏偏叔叔和當地的親慼一人記了一個丈量坐標還對不上號兒，如此就亂了套，直到從村子里找來了當時參與移墳的叔叔的鄉黨，才終于大致確定了穴位。

我依然清晰地記得，自己站在已夷為平地的墓穴近旁，拿著羅盤四下眺望，待看清了周遭的形勢，不禁在心中一聲長嘆，所有的一切，原來都是命中注定的。

奶奶是先去的，爺爺是1980年跟著走的，叔叔把爺爺的骨灰在自家里放了3年才下的土，回到奶奶的老家，就在奶奶的近旁又掘了一處墓穴葬了爺爺，那時1983年。

1987年，父親因肝癌去世，骨灰被叔叔帶走，葬在了臨潼一個戰友自家的地裏，後來因爲修路和移風易俗，墳頭被平了，漸漸變成了一個垃圾堆。

2002年，母親到西安拜祭，遇見了讓她難以忍受的垃圾堆，卻擰不過叔叔這個倔老頭兒，試圖遷墳未遂。然後我就去了，那時雖已不小，卻隻是第3次見叔叔，第1次見到親姑姑，第1次知道自己還有兩個表妹……，算是開啓了認祖歸宗之門。

我比叔叔還倔，2002年，父親的骨灰隨我回到了北京，在租住的房子陽臺上供奉了大半年；次年，2003年7月，安葬于北京萬安公墓，我選的墳塋。

2004年，我在北京置辦了一處房産，就是我們現在的家，因爲關係好，簽合同之前都沒看過房子，只拿著戶型圖聊了十幾分鐘就定下來了。

此後，大概每兩年一次，回到西安或者西平，老家的人認識得越來越多，許多的第1次。

2009年，我第1次給爺爺奶奶磕頭，終于完成了認祖歸宗的旅程，漫長的旅程。

而彼處1983年（更早時奶奶的遷墳時間待考）爺爺的隂宅，彼處2003年我為父親選擇的隂宅，此處2004年旁人推薦給我的陽宅，風水信息竟然是一致的，我們的專業術語叫作”信息同步“。

月前請先生和我一起去萬安公墓探望父親，也是爲了後面去河南拜祭祖墳作些預習功課。其時，先生告慰，富不過三代，貧亦不過三代，關家的中興在你這兒還只算是一點點苗頭，從守敬那裏才是真正的開始啊。

我的爺爺，据叔叔講作過各種營生，甚至可能包括上山當土匪，在父親幼年時只能在西安靠拾荒謀生，幸虧有現仍在西平的舅爺資助，居然供養父親考上了清華大學。

我的父親，文革前在清華大學無綫電系讀到了大三，窮小子一個，同班同學曾以一個月飯費為賭注，看誰敢穿著父親的皮襖去西操跑上一圈，無人應戰；第一次到母親家裏登門拜訪，差點兒被當成要飯的赶出來……

我，今年33歲，……

守敬，今年2歲，……

三十而立。前天陪著唐睿在慧海蓮邦茶館与喻師兄閑聊，隨手接過來一本弘法結緣的小册子，又翻到了出自張載的那段名言：

為天地立心，為生民立命，為往圣繼絕學，為萬世開太平。

這是中國古代知識分子的文化理想，也是他對儒學精義的概括。厚甫愚鈍，只好借先賢的話勉勵自己用功奮進，作爲自己的人生志向。

求其淺近，當以四十不惑為首要，中興家世為次序，其後，惟願詩書傳家。

厚甫  誌于己丑年甲戌月